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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麓耕夫山野草堂

我在合肥大蜀山下,我耕耘,我收获!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  蜀麓耕夫者, 山野之间一散人也。朝饮一杯清茶, 夜酌二两小酒。闲来读数页诗书, 兴至诌两句心得。望日升月落, 观云卷云舒。虽在王化之内, 不在名利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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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读《聊斋》之五——王六郎  

2017-11-21 10:48:12|  分类: 乱弹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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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读《聊斋》之五

王六郎

【原文】

许姓,家淄之北郭,业渔。每夜携酒河上,饮且渔。饮则酹酒于地,祝云:河中溺鬼得饮。以为常。他人渔,迄无所获,而许独满筐。
  一夕方独酌,有少年来徘徊其侧。让之饮,慨与同酌。既而终夜不获一鱼,意颇失。少年起曰:请于下流为君驱之。遂飘然去。少间复返曰:鱼大至矣。果闻唼呷有声。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。喜极,申谢。欲归,赠以鱼不受,曰:屡叨佳酝,区区何足云报。如不弃,要当以为常耳。许曰:方共一夕,何言屡也?如肯永顾,诚所甚愿,但愧无以为情。询其姓字,曰:姓王,无字,相见可呼王六郎。遂别。明日,许货鱼益利,沾酒。晚至河干,少年已先在,遂与欢饮。饮数杯,辄为许驱鱼。如是半载,忽告许曰:拜识清扬,情逾骨肉,然相别有日矣。语甚凄楚。惊问之,欲言而止者再,乃曰:情好如吾两人,言之或勿讶耶?今将别,无妨明告:我实鬼也。素嗜酒,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。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,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。明日业满,当有代者,将往投生。相聚只今夕,故不能无感。许初闻甚骇,然亲狎既久,不复恐怖。因亦欷歔,酌而言曰:六郎饮此,勿戚也。相见遽违,良足悲恻。然业满劫脱,正宜相贺,悲乃不伦。遂与畅饮。因问:代者何人?曰:兄于河畔视之,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。听村鸡既唱,洒涕而别。明日敬伺河边以觇其异。果有妇人抱婴儿来,及河而堕。儿抛岸上,扬手掷足而啼。妇沉浮者屡矣,忽淋淋攀岸以出:藉地少息,抱儿径去。当妇溺时,意良不忍,思欲奔救;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,故止不救。及妇自出,疑其言不验。抵暮,渔旧处,少年复至,曰:今又聚首,且不言别矣。问其故。曰:女子已相代矣;仆怜其抱中儿,代弟一人遂残二命,故舍之。更代不知何期。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?许感叹曰:此仁人之心,可以通上帝矣。由此相聚如初。
  数日又来告别,许疑其复有代者,曰:非也。前一念恻隐,果达帝天。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,来日赴任。倘不忘故交,当一往探,勿惮修阻。许贺曰:君正直为神,甚慰人心。但人神路隔,即不惮修阻,将复如何?少年曰:但往勿虑。再三叮咛而去。许归,即欲制装东下,妻笑曰:此去数百里,即有其地,恐土偶不可以共语。许不听,竟抵招远。问之居人,果有邬镇。寻至其处,息肩逆旅,问祠所在。主人惊曰:得无客姓为许?许曰:然。何见知?又曰:得无客邑为淄?曰:然。何见知?主人不答遽出。俄而丈夫抱子,媳女窥门,杂沓而来,环如墙堵。许益惊。众乃告曰:数夜前梦神言:淄川许友当即来,可助一资斧。祗候已久。许亦异之,乃往祭于祠而祝曰:别君后,寤寐不去心,远践曩约。又蒙梦示居人,感篆中怀。愧无腆物,仅有卮酒,如不弃,当如河上之饮。祝毕焚钱纸。俄见风起座后,旋转移时始散。至夜梦少年来,衣冠楚楚,大异平时,谢曰:远劳顾问,喜泪交并。但任微职,不便会面,咫尺河山,甚怆于怀。居人薄有所赠,聊酬夙好。归如有期,尚当走送。居数日,许欲归,众留殷恳,朝请暮邀,日更数主。许坚辞欲行。众乃折柬抱襆,争来致赆,不终朝,馈遗盈橐。苍头稚子,毕集祖送。出村,欻有羊角风起,随行十余里。许再拜曰:六郎珍重!勿劳远涉。君心仁爱,自能造福一方,无庸故人嘱也。风盘旋久之乃去。村人亦嗟讶而返。
  许归,家稍裕,遂不复渔。后见招远人问之,其灵应如响云。或言即章丘石坑庄。未知孰是?
  异史氏曰:置身青云无忘贫贱,此其所以神也。今日车中贵介,宁复识戴笠人哉?余乡有林下者,家甚贫。有童稚交任肥秩,计投之必相周顾。竭力办装,奔涉千里,殊失所望。泻囊货骑始得归。其族弟甚谐,作月令嘲之云:是月也,哥哥至,貂帽解,伞盖不张,马化为驴,靴始收声。念此可为一笑。

 

 

【译文】(此文稍长,原谅我只是译个大概)

有个姓许的,淄川城北人,靠打鱼为生,嗜酒如命,打鱼时总是带上一壶酒。打鱼间隙,席地而坐,打开酒葫芦,总是先倒一点到河里,煞有介事地祭奠一下水中的溺鬼。每每打鱼,他的收获也异乎常人,满载而归。

一夜,许某月下独酌,俄见一年青人徘徊左右,仿佛也好这口,许某让了让,年青人也不推辞。二人喝喝酒再打打鱼,打打鱼再喝喝酒,可一条鱼也没打到,许某很沮丧。年青人躬身说:别丧气,我去给你赶鱼。说罢,飘然而去。一会儿,就听到河中鱼儿唼呷声不断,撒下网去,果得都是一尺多长的大鱼。

天亮了,要回去了,许某拿了几条鱼要赠给少年,少年不收,说:“经常叨扰你的佳酿,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?如若不弃,我会常来,一如今晚。”许某很诧异:“我们只处了一夜,怎么就经常了呢?如肯常来,求之不得,只是惭愧没什么好的招待你。”问少年姓名,少年告诉许某叫王六郎。

第二天,许某卖掉鱼,得了不少钱,又买了不少酒。晚上到河边,六郎已先到了,于是二人又痛饮起来。酒过数杯,六郎就离开一会,去为许某赶鱼,一夜多次。许某每夜都满载而归。就这样过了半年。

一天夜里,六郎突然告诉许某:“我们情同手足,可是这样的日子要结束了。”语气很沮丧。许某惊问原因,六郎欲言又止好几次才告诉他,“本不该相告,但我们如此友情,我就告诉你吧,说了别惊讶。我其实是鬼,在世时就好这一口,因酒醉失足落水淹死在此。以前您捕获比别人多,那都是因为我暗中为你赶鱼,以此报答你赠酒的。明天我的业报就要满了,有人来替我,我就要到别处投胎了。相聚只有今晚,所以不免感伤。”许某虽然很惊讶,但由于二人处得很久了,也不害怕,只是唏嘘不已。许某为六郎斟上一杯酒,说:“六郎饮了我这杯,别太在意。不能相见,的确有点悲伤。但业满劫脱,还是件值得庆贺的事,高兴点儿。”于是又痛饮起来。酒酣,问六郎替身是谁。六郎告诉他,“明天中午你到河边来看,一渡河女子落水淹死的便是。”又喝了几杯,就听鸡叫了,二人洒泪分别。

第二天,许某到河边远远躲着偷看,果然看到一妇人怀抱婴儿在河边不慎落水。婴儿被抛到了岸上,四肢乱挥乱舞,大哭不止。妇人在水中乱抓乱拽,沉浮几次,忽然竟抓住岸边树枝,爬了上来,坐在地上稍稍休息了片刻,抱起孩子径直走了。

当妇人落水时,许某心有不忍,想去求她,可一想这是六郎的替身,又止步不前了。

晚上,许某照旧打鱼。六郎又来了,说:“我们又见面了,暂时不会分开了。”许某问其故,回答说:“那妇人虽是我替身,但她一死,儿命不保,代我一人,害其二命。所以我放弃了,再找合适的机会吧。也许是我们俩的缘分未尽。”许某感叹道:“这种大仁大义之心,是可以通达上帝的。你一定会有好报的。”从此,二人相聚如初。

又过了一些日子,六郎又来告别。许某怀疑又有替身,六郎说:“这次不是了,上帝感念我的恻隐之心,让我做了招远县邬镇的土地,明天就要赴任了。因为忘不了老兄相处这些日子,特来拜别。”许某祝贺道:“你正直为神,甚慰我心。只是人神两隔,即便我不怕路途艰难去了,也难以相见。”六郎告诉许某:“你去,一定要去!”叮咛再三后走了。

许某回家后,打点行装准备到邬镇一访。妻子讥笑说:“这一去就是几百里,就是侥幸见到了,你还能跟泥像说话不成?”许某不听,还是整理行装上路了。

许某不辞辛劳,到了邬镇,找了家旅店歇下。问店家土地庙在哪里,店家惊异地问道:“客官是不是姓许?”许某答道:“是啊,你怎么知道的?”“客官是不是从淄川来?”“是啊,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”店家也不回答走了出去。一会儿,店家领着镇上好多人,男人牵着孩子在门前张望的,大姑娘小媳妇躲在门后偷窥的,纷至沓来,把个小店围得水泄不通。许某问原由,众人告诉他说:“几天前,大家晚上都做了同样的一个梦,说淄川许姓友人要来,大家凑些钱物帮帮他。所以我们在此恭候已久了。”

许某感念六郎高义,前往土地庙祭奠:“与君分别后,昼夜不忘,所以大老远地来践约。承蒙君托梦众人,又送我财物,非常感激。只是我没有什么好的东西供奉,仅有一壶酒而已,如果不嫌弃,请像在河边一样,我们喝了这杯。”说完,祭了几杯酒,烧了几沓纸。突然神像后座刮起了风,旋转好一会才散。

夜里梦到六郎又来了,衣冠楚楚,不像当初的那副模样了。六郎答谢许某说:“劳你大老远地来看我,非常感动。但我职级太小,咫尺不能相见,非常遗憾。好在当地人有些小馈赠,权且当成我的一点心意,以谢我们往日相好一场。回去的时候,我去送送你。”

住了几天,许某想回去了,但当地人殷勤挽留,朝请夜邀,一天换几家做东,又盘桓了几天。真的要回去了,全镇的人都来相送,馈赠不计其数。刚走出村子,忽然羊角风起,随行十几里。许某知道是六郎相送,作揖再拜说:“六郎珍重!不劳远送,请回吧。你的仁爱之心,自会造福一方的,不需要老朋友叮嘱你。”风又盘旋了好久才去。村里人也非常惊讶返回。

许某回家后,家道稍稍宽裕了些,也就不再打鱼了。后来见到招远来的人,询问土地神的事,都说有求必应。也有人说是章丘的石坑庄的,不知是不是?

异史氏曰:“置身青云而不忘贫贱之交,这就是他可以为神的缘故吧。今天那些坐在华盖下的显贵,还认识以前戴斗笠的朋友吗?我乡下有个致仕在家的人,家境贫寒,有个幼年的朋友出任肥缺,谋划去投奔他,企望能关照一二。于是变卖了家中所有置办了行装,奔波千里,却大失所望,不得不卖了行装,典了坐骑才得以回家。他的族弟为人诙谐,作《月令》嘲笑他:‘是月也,哥哥至,貂帽解,伞盖不张,马化为驴,靴始收声。’每念到此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”

 

 

【耕夫小记】

此文是《聊斋》中的代表作之一,评论多多。我一术外之人,就不班门弄斧了。只是我同意主流评论之外,有时还会多想点别的(注意力不集中,常常走神,是不是老了?一笑……)

不知有没有人质疑许某与六郎的友谊,以为只是酒肉之交。其实不然,“道不同,不相与谋。”没有共同的价值观,友谊也只能停留在酒肉财色之上,此所谓“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”。六郎舍己而成妇人,君子也;许某见此,赞赏有加:“此仁人之心,可以通上帝矣。”二人的价值取向是一致的,因此才有了此后的生死之交。二人虽互有馈授,但开始并不带有一丝一毫酒肉色彩的。许某赠酒,非图赠鱼;千里奔波,其实并不知六郎用意,仅仅想一见朋友而已。朋友相关,只要论心,不可论事。这是在下跑偏的第一想法。

跑偏之二,神之为神,当保一方平安,以百姓事为己事。然而读过不少古籍,其为神者,多一帮流氓地痞之态,打家劫舍,要胁绑架,玩弄权力。《搜神记》中这类神太多了,《聊斋》中的这种神也不少。六郎馈赠许某,并非出于自己,而是要胁乡民所得。虽此后“灵应如响”,但要胁就是要胁。故此文如其说是神事,倒不如说是人事。其为“父母之官”,民皆我等私产,取其财物乃我本份,施以小惠,乃我恩赐。翻云覆雨,看我心情而已。是故青云尘土,不可共语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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